艺术名家:“黄胄用37块5娶我,我替他守了一辈子的炎黄艺术馆”
艺术名家:“黄胄用37块5娶我,我替他守了一辈子的炎黄艺术馆”
跟恩师黄胄大吵一架,是史国良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
80年代初,家乡要给黄胄和史国良办个师生展,黄胄答应后又变卦了,医院那边要他立即入院。
事情都已经在弩上,史国良忍不住抱怨,黄胄的夫人郑闻慧责怪他不体谅老师,两人拌了几句嘴。
黄胄气得把饭打翻在地,让他们都别吵了,还反过来安慰史国良,推动画展顺利举行。
打翻的饭无法复原,给恩师造成的伤害也不能就当没发生过。
特别是事后得知恩师当时的身体状况,以及看过黄胄最后被病魔折磨的模样,这道坎算彻底落在了史国良的心上,再也过不去了。

1983年9月17日,黄胄夫人郑闻慧在日记里写道:
“又是星期六了,黄胄仍然是在画他的巨幅大画《叼羊图》,很吃力,他一天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。
前几天,司机小陈对我说,‘黄老不对劲,他好像和别人赌气一样,他好像真的不要命了’。
我害怕,的确他这些天来除了吃饭就是画画,我看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后一幅人物画了,我真不知怎么办……”

中间隔着40年,如今的我们看这段文字,依旧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流露的忧虑。
代入郑闻慧的视角,更绝望,她是眼睁睁看着黄胄鲜活的生命在一点点逝去,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慢慢地在岁月面前低下了头。
郑闻慧第一次见黄胄,是在新学期开学的课堂上。
吕凤子领着一个晒得黢黑的瘸青年进来,向大家介绍,“大家注意了,这位就是梁黄胄先生,他将给你们教创作课。
由于他在军区去青海剿匪,右腿受了伤,又得了严重的关节炎,所以在上课时你们一定要搬一把椅子给他坐。”
黄胄哪怕坐在椅子上课,一讲到绘画,双手激动得挥来挥去,全身随时都在乱动。
郑闻慧被他的生命力所感染,爱上了他,女生求爱总是含蓄不敢轻举妄动,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老师。

郑闻慧声线很好,唱歌好听,于是,她经常在黄胄快到教室时,掐准时间在教室哼哼唱唱。
海妖塞壬唱着歌,水手早已心甘情愿坠入爱河,拼命游向她。
郑闻慧毕业后,被分到了西安女子中学任教,就在此时,她收到了一封信。
写信的人说很爱她,3年来一直在关注她,非常想用双臂马上去拥抱她,给她一个可以依赖的肩膀,给她幸福。
落款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,黄胄。
后来暑假还没到,传达室的同志有一天通知郑闻慧,有个自称是她男朋友的人来找她。
郑闻慧在心里嗔怪,八字还没一撇,怎么就男朋友了,但下楼看到站得笔直的男人,话都没说,她便热情地扑了过去。
两人紧紧抱在一起,热烈地接吻,郑闻慧在日记里回味:“爱情原来是这样地让人神魂颠倒。”
一个吻私定终身,两人很快就决定结婚了。
婚礼在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一座藤萝架下举行,婚礼从头到尾,只花了37块5毛。

黄胄的恩师赵望云是主婚人,石鲁是司仪,婚礼上忙里忙外,方济众调侃,“比给他亲弟弟娶媳妇还上心”。
两人的婚房是石鲁准备的,和他住在一个院子里,家具都是从美协借的,夫妻俩的家当就是各自的一个木箱子,以及两床被子。
两人的婚假原本很短,还是石鲁去帮忙多争取了几天。
有一天夜里氛围正好,缠绵之时,石鲁一声“黄胄!”把他们俩吓得不行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
石鲁在门外自言自语:“咦,刚才我还觉得有人在屋子里,怎么现在又没人了呢?”
等石鲁脚步声走远,黄胄夫妇俩抱在一起笑个不停。

后来,郑闻慧怀孕,黄胄刚好被喊回部队,两人依依不舍。
怀着孩子丈夫还不在身边,郑闻慧也担心丈夫的处境,石鲁非要逗她:
“告诉你啊,新娘子,黄胄去的地方可有风婆婆噢。
风婆婆会魔术,藏在山后面呼地这么一吹啊,就把人的脸吹歪了,鼻子也斜了,变成这样子噢。”
他还作了个鬼脸,“那个地方可冷了,最冷的时候能把人的腿冻瘸了,胳膊冻掉噢。
新娘子,等我们黄老弟回来的时候变成个歪嘴斜鼻子的怪物,我看你还像以前那么爱他吗?”
郑闻慧嘴上说着不相信,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,把那些话反反复复咀嚼,心里越来越慌,然后偷偷掉眼泪。
那时候,郑闻慧知道自己要一辈子栽在黄胄这个人身上了,她往后都要为黄胄的性命安危担忧。

那次,黄胄安然无恙地从兰州回来了,兰州的风很大,但没有把他冻瘸、冻歪了脸。
1969年,黄胄去了山西军队农场,山西的风比兰州那股风大上千万倍,郑闻慧担心得整宿睡不着觉。
后来,黄胄的信终于回来了,是信,不是噩耗,她憋了好久的气,终于可以徐徐吐出。
再后来,郑闻慧也要下放劳动,黄胄回来同她整理这个家,该丢的要丢,能卖的就卖,硬木玻璃柜和黄花梨木的镜框卖了18块。
只有偷藏在床底下的那套画具,上面的颜料都被风干了,黄胄舍不得扔,他天真地想着,“建设社会主义还要画画的。”
郑闻慧突然大声说:“不要再画画了,以后他们让你画,你也别画了,你和我都年轻,人家怎么过,咱们就怎么过。”
黄胄没有回答,只是把画具上的颜料一点点抠去,古墨包了又包,收藏的旧纸一张一张地展平,再分类卷起来。

分别时,黄胄和郑闻慧抱着痛哭,黄胄安慰妻子别哭,想说还会再见。
可他心里清楚,他眼下没法给出这样的承诺。
娶她的时候还说会给她想要的幸福,现在他不也失信了吗?
这辈子说不准,只能预支下辈子的命数,黄胄和郑闻慧相互约定:“这一辈子是夫妻,下辈子我们仍做夫妻。”
三个孩子跟着郑闻慧,她在干校学习的一年多里,总是不时担心黄胄:他孤身一人,是不是还是那样处境艰难?
1971年春节,郑闻慧被准许去看望丈夫,她高高兴兴提着攒的20斤大米,去北京莲花池军博劳改基地找丈夫。
夜里五点,黄胄就要开始一天的劳动。
先去喂毛驴,喂完驴到黄亭子宿舍去掏垃圾,再点豆腐、压豆腐、送豆腐去家属大院,然后扫厕所挑粪。
他一点也没有偷懒,不管刮风下雨,他都提着劲儿在做。

(黄胄与他的驴)
被他喂养的毛驴似乎也知道主人的忧愁,每每走到酒馆门口就停着不走了,让黄胄可以停下来喝口酒暖暖身子。
驴懂主人,黄胄也心疼驴,不肯过度奴役它,能自己多做的事,他绝不麻烦毛驴。

1977年,一家人终于团聚了,可惜健康的黄胄也被留在了过去,时代还给郑闻慧的,是一个患上颈椎病的丈夫。
48岁,黄胄的十个手指关节已经严重僵硬,为了能重新作画,他忍痛将每个手指往后倒掰,夹着画笔作画。
一家人团圆的那一年,黄胄颈椎病进一步恶化,手腿疼痛麻木。
他连续为革命历史博物馆创作完《鞠躬尽瘁为人民》、为轻工部大礼堂创作完《日夜想念毛主席》这两张大画后,四肢几乎不能动。

后来,黄胄甚至因脊椎综合症发作,四肢轻瘫,大小便失禁,被送进医院。
最后手虽然保住了,但他没有丝毫庆幸的感觉,反而愈加惶恐、绝望。
他在一幅画上题:
“年来毛笔甚感沉重,三指木然,不时痛如针刺,笔亦滑落,每篇不知所终,精神涣散,此皆非吉兆。
近代画家,白石、宾虹皆高龄,其成就皆八十后而成,写至此不禁怅然,黄胄痛手。”
当时已有人谣传,黄胄即将去世,他给轻工部礼堂画的《日夜想念毛主席》,挂在礼堂里都丢了。
小偷觉得这即将是黄胄的绝笔,等他去世还能炒个大价钱。
黄胄焦虑、着急,所以就算身体越来越差,他也跟不要命似的,不仅继续画,四肢使不上力,跪着画,幅幅画的还都是大画。
比如描绘百匹骏马在草原上奔驰的《牧马图》,描绘塔吉克族草原生活的八米宽巨幅《叼羊图》。

除了画画,当时黄胄时任常务副院长,负责筹建中国画研究院,大部分经费都要靠黄胄卖画自筹。
他的学生李延声回忆那时候的黄胄:
“他拄着拐杖、拖着麻木的病腿,跑了许多设计、工程管理和施工部门。为了解决展览厅的钢架、玻璃等材料,他亲自到上海去订购。
研究院的庭院需要太湖石,黄胄亲自到京郊延庆、怀柔去选石头。
考虑画家创作大幅画的需要,黄胄与设计人员共同设计了大画室中电动升降大画板,这在北京至今恐怕还是独一无二的。
黄胄还带我到石家庄选购画室需要的床单、被单。
因为当时买布要布票,河北是黄胄的家乡,特别给予照顾。黄胄曾亲自跑广州、天津等城市为建院选购其它材料。”
作为画家,黄胄何止优秀,可他处理不好人际关系,最后中国画研究院落成,他被迫离开。

离开后,黄胄又投身到更大的事业里,创办炎黄艺术馆,开始到处筹经费、借钱。
杨先让说,黄胄曾让他帮忙筹点钱,跟随黄胄一同创建炎黄艺术馆的陈岩回忆:
“因为建炎黄艺术馆,黄胄最后竟到了有钱建大楼,没钱还债,有时间和债主磨牙,没时间画画的地步。
更让人痛心的是,到头了黄胄就这样被催着,弄得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了,他的病怎么能好?”
外界说他掉钱眼里去了,都快要病死了,还想博名声。
很少人在意他创建艺术馆的真正动机,只是为了让中国的艺术瑰宝都有个安身的归宿。

“山川壮丽,物产丰隆,炎黄世胄,东亚称雄。”正是黄胄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从成为“黄胄”开始,决定走艺术这条路,他早已有这个计划,那时候不过是落实。
外面骂声一片,黄胄说他不在乎,黄老啊黄老,我知道如今说这些已经晚了,可我还想问您,您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!
您不是脸皮厚的人,当初您患上颈椎病,由于当时的看病流程是先在自己的病历名字上画几个叉叉,注明“黑帮”。
您说每天都不知让多少人用难听的声音骂来骂去,您不愿意自己再骂自己,再给自己名字上画叉叉了。
可为了炎黄艺术馆,您怎么又情愿让人骂了呢?
1997年4月23日,黄胄病逝,享年72岁。
郑闻慧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事业,守护他的炎黄艺术馆,直至2022年去世。
她真的把自己的一辈子栽给了黄胄,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这么奋不顾身为了他。

是看到他烟袋杆上还吊着1959年世界青年联欢节得来的那块奖牌,听他说上面那些已经有些脏的瓷片代表着中华民族的文化。
还是陪着他到处寻回遗落的中国瑰宝,看他为那些遗失在外的国宝心疼落泪。
到底是哪个时候,她已经说不清了,她只知道炎黄艺术馆是他一生的心血,他走了,她要好好地,替他守着。
曾经,黄胄疾病缠身,遗憾活不长久,说齐白石、黄宾虹那些大师,80岁后才大有作为,可他活不到那个岁数了。
后来他的爱人替他继续活了下去,活到了92岁,还替他守了一辈子的艺术馆。
下面是黄胄作品欣赏: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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